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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1月22日 星期

盖新房、娶新娘、新书大卖

——一个放羊诗人的朴素梦想

  站在河南省舞钢市尚店镇李楼村的村口,黄土和秋木的气息灌进鼻腔。11月初,冬小麦在几百亩的土地上冒出一指高的新绿,一条笔直的小路从中间划出一条线。

  “突突突”放羊诗人李松山驾驶一辆小型三轮货运车从小路远处驶近,老远就能看见他挂在脸上的笑容。车停到跟前,李松山的笑脸定格成一张特写照片:黝黑的皮肤,浓密的眉毛,咧嘴一笑,脸上深深的褶皱顺着眼旁拉到下巴。

  放羊农民、草根诗人、脑膜炎患者,这是李松山身上的标签。

  2019年,他的13首诗作被《诗刊》重磅推出,一时间炙手可热。不久前,他获得了陈子昂诗歌奖,《诗刊》主编李少君的评价是:他的文字很高级。如今,他的第一本诗集《羊群放牧者》即将出版。

  李松山说他有三个愿望:盖新房、娶新娘、新书大卖。

  “我很健康,我不是励志,是热爱生活”

  今年40岁的李松山,口齿不清,左手不利索,左脚有些跛,说话时费力地扯着脖子,漏出上下两排牙,看上去像随时都在笑。这是他4岁时因发烧救治不及时,发展成脑膜炎所致。

  在李楼村,村民对李松山的评价都是:聪明、孝顺、热心,好像没人把他身体的缺陷看在眼里。就连他自己也说,“我很健康,我不是励志,是热爱生活。”

  李松山确实热爱生活,对于自己遭遇的一切,他没有任何怨言。

  李松山的家有约150平米,前院占据了三分之二,羊、狗、猫、鸡在这里和谐共生,木门进去的廊房被隔成四块,父亲的遗像摆在正对房门的桌案中间,李松山和母亲住在里面。

  他的卧室里,诗集、小说等书堆得有一人高,床头墙上一张“奋斗”大字海报很是显眼。

  李松山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。13岁时李松山正读四年级,因家境窘迫,他辍学了,成为了一个放羊娃,只为让姐姐和弟弟顺利上学。后来如他所愿,姐姐和弟弟都考上了大学,有了稳定的工作。

  他还记得放的第一头羊,卖了270元,李松山很知足,那是1994年春节,他拿着钱,有些炫耀地为家里置办了年货。

  1997年夏天,弟弟李松林考上了高中。已经辍学在家3年的李松山为了给弟弟做榜样,他决定开始学习。以前学的字,已经忘得差不多,他便通过看电视字幕识字,“电视上念一个字,我记一个”,就这样,他学习了十年,学会了不少字。

  “世界上比我写得好的诗人有很多,

  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”

  其实,他最开始喜欢写小说。2000年,舞钢市某报发表了一篇他的短篇小说,李松山兴奋不已。但弟弟李松林有不同看法:“你的小说都是编的,毕竟你生活比较单一,光靠胡思乱想,小说内容会让人觉得很空洞,不如你写诗吧。”

  爱上诗歌,还要从他无意间从弟弟李松林高中课本上读到舒婷、徐志摩、郭沫若的诗开始。他记得那是舒婷的《致橡树》,读完的瞬间,李松山就被那些文字打动,开始尝试在笔记本上写诗。

  李松山还喜欢看中外各种诗集,为了从同学手中拿到一本《路遥诗集》,他独自坐车两小时前往舞钢市拿书,回到院里翻来覆去看,如获至宝。

  写的第一首诗他已经找不到了,但他记得那些诗句突然像涌泉般冒出来,自己也被吓了一跳。从那以后,他每天在放羊时开始构思,毕竟放羊,除了看羊吃草,没有别的事情。

  诗歌创作出来后,写不好字,就拜托别人帮忙抄下来,再四处投稿。

  李松山深知写诗不应该脱离乡土生活。他说,写诗应该是诗歌找人,而不是人找诗歌。或许是说话不方便,他将诗歌比喻成发音体,代替他发音。

  翻开老旧的日记本,他找到一首2005年写的诗——

  《老船》

  停泊很久了

  沉默很久了

  只是这颗向往浪涛的心不再斑驳

  不然它怎会搁浅在

  曾经起航的渡口

  2016年,李松山加入到舞钢市的一个微信群,在那里,他认识了他的诗歌引路人黄晓辉。

  最开始,李松山写古体诗,黄晓辉说,“松山啊,你的古体诗不行,古体诗已经让唐代诗人写绝了,你再怎么写都超不过。”后来他开始写新诗,黄晓辉又说,“松山,你这首诗这里不对啊,可以这样修改……”就这样,李松山的诗歌逐渐走向成熟。

  2019年,李松山遇见了他诗歌生涯中最重要的伯乐——《诗刊》社。

  而这一切,他要感谢小葱。

  小葱是李松山的诗友。那时,小葱将李松山的诗歌《自画像》发送到朋友圈,引起了《诗刊》社退休资深编辑周所同的注意。

  《自画像》

  可以叫他山羊,也可以叫他胡子。

  在尚店镇李楼村

  他走路的样子和说话时紧绷的表情,

  常会引来一阵哄笑

  如果您向他谈论诗歌,

  他黝黑的脸上会掠过一丝紧张,

  他会把您迎向冈坡,

  羊群是唯一的动词;

  它们会跑进一本手抄的诗集里。

  说到风,他的虚无主义;

  会掀翻你的帽子,揪紧你的头发。

  你可以站着。

  或者和他一起坐在大青石上,

  而他正入神地望着山峦;

  像坐在海边的聂鲁达,

  望着心仪的姑娘。

  “李松山文字中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和接地气的风格,是我们现在诗歌最需要的内容。”于是,周所同把诗歌推荐给了《诗刊》社编辑聂权,结合李松山的诗歌和放羊的经历,那一刻,聂权就有种感觉,“李松山要火起来了”。

  得知自己的诗歌即将发表,李松山手握电话,不敢相信,一直问“真的吗?”直到拿着《诗刊》2019年2月下半月刊,看到自己13首诗歌和名字出现在上面,李松山仍然觉得在做梦。

  一时间新闻媒体、慕名而来的诗人络绎不绝,连村上的小孩都知道李松山出名了。

  李松山将这一切看得很淡:“世界上比我写得好的诗人还有很多,我只是比较幸运而已。”

  诗歌发表后,李松山得了3000元稿费,他用2100元给家里换了台41英寸的液晶电视。

  “诗歌养不了家,它只是一个精神需求”

  成名后的李松山没有“飘”。“我一直是放羊的,以前放羊,现在还是放羊。我不是一个诗人,只是一个放羊娃。诗歌是我的爱好,放羊我是认真的。”他漏出牙,哈哈大笑。

  他记得平顶山有个学校的校长联系他,让他给学校的学生讲讲自己的励志故事,并给予一定报酬,李松山拒绝多次仍然没去,给出的理由是“紧张”。他说参加陈子昂诗歌节,台下乌泱泱一千多人他也紧张,但这次他只是把“紧张”作为托词。“我压根就不是励志,我只是热爱生活。我并不认为我的思维和行动有什么不一样,都是很健康的。诗会、诗歌节都会去,没有报酬也会去,毕竟可以和诗友见面。”

  今年10月21日,李松山参加了《诗刊》社主办的青春诗会,《诗刊》社承诺免费为他及其他参加青春诗会的学员出版一本诗集。

  李松山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即将出版的第一本诗集《羊群放牧者》卖不出去,坦言说,“你们帮我宣传一下吧”。

  《羊群放牧者》收录了李松山从2016年至2019年创作的135首诗歌,内容主要以乡村生活为主。 能出版一本诗集,对李松山来说很不容易,他把这当作一个新的起点,“我更应该沉淀下来,继续好好生活”。

  11月3日,第五届遂宁国际诗歌周暨《诗刊》年度陈子昂诗歌奖颁奖活动在四川射洪举办,李松山获得“年度青年诗人奖”,奖金3万元。那天,音乐人冯俊将李松山的诗《我把羊群赶上岗坡》改编成歌曲,轻柔吟唱:

  我把羊群赶上岗坡

  阳光在麦苗上驱赶露珠

  我用不标准的口号

  教他们分辨杂草和庄稼

  像你在黑板上写下的善良与丑陋

  ……

  李松山坐在台下听着,有些害羞。

  在成都游玩了三天,李松山一回到李楼村便跑到镇上袁记烩面馆要了一大碗烩面。这个面馆是李松山的根据地,朋友聚餐、诗友相聚,就连在对面取了快递也会在这里吃上一碗烩面。吃完,再打包一份回家给母亲。

  老板袁大哥和张姐总是笑眯眯的,李松山爱跟他们开玩笑。在张姐心中,李松山是个了不起的人:“去年,很多人来拜访、采访他。他人品很正,很实在的。没上过学还会写诗,是我们舞钢人的骄傲。”

  坐在院子里,聊起诗歌,李松山滔滔不绝。夕阳射得他眼睛睁不开,虚着眼,他自问自答:“你说诗歌能带来什么呢?什么都不能,只是一种对情感的抒发。你别指望诗歌能够养家,诗歌养不了家,它只是一个内心精神需求。”

  “我很烦放羊,但只能放羊,这就是生活”

  公鸡并不是看见太阳出来才打鸣,或许半夜也会叫个不停。李松山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,每天5点起床,给母亲做好早饭,然后拿出手机看看别人发的诗歌。

  73岁的母亲徐巧背已经驼成了90度。说到李松山写诗,徐巧有些谦虚:“儿子没本事。”

  每天早上10点,李松山的家门一打开,十头羊风一般冲出去。他跟在后面,拿着赶羊竿一跳一拐飞快地跑着,大喊:“呼!嘁!”

  出门右拐,下一个大斜坡,穿过一片和人齐高的狗尾巴田,趟过小溪再往前走,就到了羊的营地。李松山走在前面,羊排成一列在后面跟着,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阳光照在这片泛黄的田地上,只看得见他们移动时身体的轮廓。

  “它叫大憨,它叫小憨,因为它们有点笨笨的。”李松山对这些羊很熟悉,大到配种、接生,小到吃饭、拉屎。

  诗歌已经深深融入到李松山的生活,无论是顺境和逆境、爱和恨、存在和死亡,都可以从他的诗歌里找到生活的反映。李松山说,很多诗歌是在放羊时构思出来的,前几天他坐在树荫下阅读他最爱的诗人张曙光的诗集《午后的降雪》,内心很有感触,便写了一首。

  《树荫下》

  ——给张曙光

  我在树荫下读《午后的降雪》。

  羊群在啃食青草。

  匿迹的河流跑进醒目的城乡规划栏。

  铺满河床的杂草,像是寓言。

  这里没有巴赫,没有爵士。

  也没有越雪。

  空旷的田野,

  像他视野中的空白之页?

  羊群晃动,

  阳光的照射又赋予了它们新的意义。

  瞧,这个可爱谦逊的老头儿,

  他在房间自我的雪域漫步。

  甚至忘了抹掉胡须上的薄霜。

  尽管因为诗歌去了北京、武汉、成都等地,但他并不向往城市的生活。乡村的鸡叫声,家禽在院子里闹腾,那是他的巨幅电视屏幕。李松山已经习惯了阡陌交错、鸡犬相闻的生活,这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思考。

  在放羊时,看着道旁的花花草草入了神,“我有时候会思考它们的属性,一朵花和另一朵花有什么不同,有时候也觉得植物和人一样,它们的生命和我们没有不同”。

  成名后的李松山,诗歌在国刊上发表的价格并没有变化,一行30元,一首诗大约400块钱,他笑笑说:“一头羊要卖一两千块钱,写诗赚的钱还不如我放羊呢。”

  偶尔,他也会看网友对他的留言,褒贬不一,他说这些评价对他影响不大,“看到好的建议会采纳。能批评你的人,比夸奖你的人要好,他能看出你诗歌的不足,这个对我很重要,特别是对我这种初学写诗的人来说”。

  放羊是李松山的职业。但2007年,他还有另外一个职业,杭州某小书店老板。考虑到他喜欢看书,弟弟李松林在那里给他租下一个门市,平日由弟媳帮忙采购书籍,大多是网游书或玄幻小说。

  李松山的书店钱没赚很多,倒结交了不少朋友,流浪画家、草根音乐人,他们每天在书店里弹吉他、唱歌、漫谈。一年后,由于经营不善,书店关门,李松山再次回到李楼村放羊。李松山说:“我很烦放羊,但是没有办法,只能放羊,这就是生活。”

  “拥有一栋新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

  这天,母亲有些感冒,李松山一大早就开着三轮车带她去镇上买药。开车经过一处正在装修的三层小别墅,李松山停下来告诉记者:“拥有一栋这样的房子是我一生的梦想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里面有我的母亲、兄弟姐妹、羊,还有我的爱情。”

  李松山有过一段暗恋,对方是他的同学。2005年得知她结婚,李松山有些苦闷地写下了一首诗。 《那时的你》

  你在小窗前

  剪一缕明媚的忧伤

  我在槐树下

  弹一曲涩涩惆怅

  那时候

  天空湛蓝

  有白鸽划过朗朗的课堂

  你说,你想逃开温室

  迎着风霜去生长

  我也拍着胸脯说

  我要作巨轮

  踏破惊涛骇浪

  那时的你

  哭的很天真

  那时的你

  笑的很倔强

  李松山对于爱情难以启齿,却又非常期待,仿佛放羊、写诗、赚钱的目的,都是能娶个媳妇。他也想好了,就算对方身体有缺陷,他也能尽心照顾。他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
  李松山建了个微信群叫“大李楼”,有170人,做生意的、打工的、在村里的,都是些和李楼村有关的人。尚店镇农业办公室主任刘起民在李楼村包村有6年了,他深刻体会到“大李楼”的好处,“村里通知消息,日常交流,包括交流诗歌都在里面,很方便”。

  记得6年前刚来李楼村,刘起民在走家串户时就经常听人提及李松山。逢年过节,在外打工回乡的年轻人把行李往家里一放,就跑到李松山家,“山哥、山弟”地喊。

  “为什么喜欢他啊?善良、热心肠啊。”刘起民说,以前有户村民,一边照看小孩一边喂猪,忙不过来,李松山便帮他喂了半年猪,一分钱没要,“山弟影响了很多人,附近很多家长喜欢把小孩领到他家来,一起放羊、作诗。”

  李松山爱发朋友圈,一天要发至少五条朋友圈。抖音也是他的分享窗口,“猪在飞”是他的抖音名,有接近3千名粉丝。三个月前,李松山还开过两次直播,有3个人看。

  这些年,李松山深刻感受到了家乡的变化,楼房高了,道路宽了,全国的诗友常常会快递给他美食、生活用品。

  他对生活有了新的期望。

  成都商报-红星新闻记者 邱峻峰 曾琦 摄影 王欢